在挨着广场靠西的一间屋子里,几个往日里在荻阳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正聚在一起。管委会分房时虽也将他们打散了,但管不住他们私下走动。
尤其是这段时间,许多新东西出现,他们的聚会也就变得愈加的频繁。
方举人年过五十,只是他这个举人是前朝的,因此在大齐并没有落到什么好处。但是在以往的荻阳城里,依然算得上是一号人物。此刻他坐在炕沿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白水,脸上的表情像是咽了一口馊饭。
“外头那些泥腿子倒是高兴得很,这天天的吵来吵去。”坐在角落的何寿哼了一声。
何家是府城大族,何寿靠着何家的关系在荻阳开了几间铺子又谋了个县学的差使,日子过得滋润。而此时,他分到的营房也挨着广场,自然会有些吵闹,这让他无比怀念自己在荻阳城里的大宅院。门一关,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听不到。
尤其是听到那些自己原本看不起的人如今每日都载歌载舞,更是觉得心浮气躁。
方举人没有接话,只是抿了一口凉水。
“我是真受不了。”何寿继续嘟囔,“你们说,咱们从前在荻阳城,好歹也算是场面上的人,哪家不是体体面面的?即便是改朝换代了,皇帝老儿治天下也得要靠着咱们这些人。可到了这儿≈ot;
“何兄慎言。”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开了口,他给几人斟茶,“你说这些话叫人听见了,传到管委会耳朵里,吃亏的是你。”
这些人平素也不想去上工,闲着无事便是凑一起饮茶,清谈。
“我怕什么?”何寿嘴上硬着,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,“我又没犯法。管委会还能因为我发几句牢骚就把我抓进去不成?他们不是讲法律吗?法律还管人说话了?”
“法律不管人说话,但管人造谣。”方举人终于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且消停些吧。”
何寿被他噎了一下,悻悻地闭了嘴。但没安静片刻,又忍不住了。
“方兄,我这不是冲你。”他的语气软了些,“我就是想不通。咱们读了半辈子书,守了半辈子的礼,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?以前好歹还有个体统,士农工商,各安其位。现在倒好,管委会一碗水端平,谁也不比谁高贵。那咱们那些年寒窗苦读,算什么?”
方举人把杯子搁在炕边的小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其实也想不通,但他嘴巴上没说出来,只是说:“倒也不能如此说,你看像是周文渊、孙明利等人,不是也得到了重用?”
瘦高中年男人轻哼了一声,颇不以为然:“一群谄媚之徒!”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火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照得屋顶上的横梁明明暗暗。
“那,咱们就这样过下去了?”何寿不甘心。
方举人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:“何兄有何高见?”
何寿:“我看这些人也是些爱沽名钓誉的,咱们要是摆明了就不服他们,说不定也能挣来先东西”
话还没说完,外头就传来了喇叭的声音。
方举人连忙打断他:“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发生。咱们且听一听。”
他伸手打开窗,陈司令的声音传来。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名字,一条接一条的罪名,一项接一项的判决。
周王的。徐仁的。彭通的。黄得胜的。那些城防军的。那些王府护卫的。那些在荻阳城里横行霸道了几十年、从来没有人敢管的人,此刻变成了喇叭里一个一个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串一串的罪名和刑期。
方举人沉默了。
何寿也沉默了。
另外一位那只一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忘了放下来。
没有人再发牢骚了。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广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念着,一个都不放过,一个都不含糊。那些名字里有他们认识的,有他们听说过的,有他们从前在荻阳城里见着了要远远避开让路的。此刻全都被念了出来。
方举人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何寿的眼皮就跳一下,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广播停了下来,外面的喧闹声又传来,仅在屋内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的氛围。
方举人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天色不早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,但还在努力扯出一抹笑容,“在下忽觉有些困顿,二位请回吧。”
何寿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,动作之快差点把桌边的杯子碰倒。他扶着杯子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句场面话再走,但想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想出来,最后只是朝方举人胡乱拱了一下手,转身掀开门帘就往外走,脚步又快又急,像是这屋子里头忽然着了火。
另一位也跟着站了起来。他比何寿沉稳些,至少还记得把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。但他放杯子的时候,方举人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“方兄,”他压低声音,“方才咱们说的那些话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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